最小说和最小说家
——卡佛和他的小说
包兴桐
对于小说阅读,也许我真的有点崇洋媚外,虽然像张爱玲、王安忆、迟子健还有余华等小说我也喜欢,但远没有像对米兰·昆德拉、巴别尔、胡安·鲁尔福那样喜欢,或者说,我也看我们中国的小说,但它们很少有像米兰·昆德拉、巴别尔、胡安·鲁尔福的小说那样给我震惊、震憾,以及持久的回味。所以,忙里偷闲,我花时间看的,大多是国外一些现当代作家的作品。最近,断断续续地,看完了美国当代作家雷蒙德·卡佛的短篇小说自选集,我又一次沉浸有持久的回味中。虽然,卡佛的许多小说内容、情节刚刚看过不久我就已想不大起来了——他的小说没有大的故事,没有曲折的情节——但我仍在久久的回味着,不断地在心里感叹着。小说所描写的一些细节、情绪,就像孔夫子所说的昭乐一样,绕梁三日不散,大有让我三月不知肉味的意思。我想,卡佛的小说也许不是一流的、最好的,但却是“最小说”的( “最小说”被郭敬敏之流盗用了真是可惜!)——至少,它是小说的重要分支之一,我想,有一种小说就是应该这样展开、生长的。
那么,卡佛的小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我为什么觉得他的小说是“最小说”?我想,在今天,小说——尤其是短篇小说,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讲故事的文体,也不是传统所说的小说三要素所包括的一种书写,而应该是一种实验和实践。米兰·昆德拉说:没有发现的小说是不道德的。“发现”,是贯穿米兰·昆德拉小说的一种实践。卡佛并没有直接说到自己小说写作在多大程度上受到米兰·昆德拉的影响,但在他的这本小说自选集的前面,他却引用了米兰·昆德拉在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》中那句非常有名的话:“我们永远无法得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,因为,只在尘世上走一遭,我们既不能和前世相比,也无法对来世加以完善。”这至少可以看出,卡佛在小说意义表达上,在内容选择上,是坚持米兰·昆德拉所说的发现原则的。卡佛说,他着迷的事情包括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;人们为什么经常失去自己认为是最有价值的东西;对自己内在资源的处理不当等。他也对生存感兴趣,想知道人们在被生活击倒后能做些什么。
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卡佛的小说,我觉得似乎可以这么概括:关于细节的发现、放大和抒情。卡佛的短篇小说,也许用普里切特(V. S. Pritchett)给短篇小说的定义是最恰当的:“眼角闪过的一瞥。”在我看来,卡佛的小说,正是从这“一瞥”获得灵感,然后切入,然后生发——先是有“一瞥”,再给这“一瞥”赋予生命,将这“一瞥”转化成对当前时刻的阐明。卡佛和他的小说告诉我们:短篇小说家的使命就是充分地利用这“一瞥”,用智慧和文学手法来展现作者的才华,尺寸感,适度感,以及对外界事物的看法――他们特别强调与众不同的看法。而这一切,是要靠清晰准确的语言来实现的。卡佛说:“用语言赋予细节以生气,使故事生辉。语言精准了,细节才会具体传神。为了准确地描述,你甚至可以用一些通俗的词。只要运用得当,它们同样可以起到一字千斤的效果。”
卡佛小说写作的主义是什么呢?他没有直接地说。但是,他说,他已经准备了一些三乘五寸的卡片,并贴在自己写字台正面的墙上,在那些卡片上,他要写的东西有:
——“每天写一点。不为所喜,不为所忧。”(黛因生)
—— “准确的陈述是写作的第一要素。”( 庞德)
——“……突然,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。”( 从契诃夫(Chekov)的一篇小说里摘录的一句话。)
—— “别耍廉价的花招”(作家沃尔夫(Geoffrey Wolff)对他的学生说话。卡佛说自己还要更进一步:“别耍花招”,句号。他说:我痛恨花招,在小说中,我一看见小花招或伎俩,不管是廉价的还是精心制作的,我都不想再往下看。)
——“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放在恰当位子上的句号更能打动你的心。”(在巴别尔(Isaac Babel)的那部绝妙的小说《盖 • 德 • 莫泊桑》里,叙述者有这么一段有关小说写作的话。)
卡佛像这样准备写在卡片的小说写作“座右铭”还有不少,比如,他就很推崇纳博科夫(Nabokov)的本事:“在一首诗或一篇短篇小说里,我们完全可以用普通而精准的语言来描述普通的事情,赋予一些常见的事物,如一张椅子,一扇窗帘,一把叉子,一块石头,或一付耳环以惊人的魔力。纳博科夫(Nabokov)就有这样的本事,用一段看似无关痛痒的对话,让你读后脊背发凉,并感受到艺术上的享受。我对这样的作品才感兴趣。”再比如,他说自己喜欢康奈尔那种认真的工作方式:“康奈尔(Connell)在谈论小说修改时说,当他开始删除一些逗号,随后又把这些逗号放回原处时,他知道这部小说差不多写完了。我喜欢这种认真的工作方式。我们作为作家,唯一拥有的只是些字和词。只有把它们连同标点符号一起,放在恰当的位子上,才能最好地表达我们想说的东西。”
从卡佛这些小说写作“座右铭”不难看出,卡佛小说的特点和坚持,用一种比较流行说法,就是:极简主义。极简主义据说最早来自评论家赫金格对卡佛作品的定义,“表面的平静,主题的普通,僵硬的叙述者和面无表情的叙事,故事的无足轻重以及想不清楚的人物。” 小说家杰弗里·伍尔夫更干脆地把卡佛及他的追随者命名为“减法者”。而颇具号召力的“加法者”约翰·巴斯,则以一种喜恨交加的语态,为“极简主义”文学做出了最令人信服的定义:“极简主义美学的枢纽准则是:艺术手段的极端简约可以增强作品的艺术效果——即回到了罗伯特·勃朗宁的名言‘少就是多’──即使这种节俭吝啬会威胁到其他的文艺价值,比如说完整性,或陈述的丰富性和精确性。”极简主义的确是卡佛小说的一个重要特征,正如卡佛自己所说的,“作家的职责,如果作家有职责的话,不是提供结论或答案。如果一个小说能够回答它自己,它的问题和矛盾能满足小说自己的要求,那就够了。”“这其实又回到了海明威的路子上:只要你自己清楚你都省略掉了什么,那么省略什么都没关系。”在访谈中,卡佛经常提到,一篇小说,他往往要“削”十五到二十遍,一个四十页的初稿定稿时可能只剩下一半。
但我觉得,这还不是卡佛小说的全部,甚至也不是他小说中最重要的东西。事实上,卡佛本人也是一直不肯接受“极简主义”这个标签的。我认为,卡佛小说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,那就是对细节的偏爱,对细节的发现、放大和抒情。
卡佛是这样一个小说家:“尽管你有可能被人看成傻子,作家要有面对简单的事物,比如落日或一只旧鞋子,惊讶得张口结舌的资质。”卡佛的坚持和天才表现在:“无论是在诗歌还是小说里,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,去写普通事物,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——管它是椅子,窗帘,叉子,还是一块石头,或女人的耳环——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,这是可以作到的。写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寒暄,并随之传递给读者冷彻骨髓的寒意,这是可做到的。”卡佛善于观察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物并对其作出准确的描述。塞尔茨曼称卡佛为“寻常事物的鉴赏家”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卡佛不是减法者,他的小说不是极简主义,恰恰相反,他是加法者,放大者,他的小说是极繁主义——把一个细节放大得无穷大,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。卡佛能从寻常的事物中找出不寻常的东西,并对人物的一些细微动作,如摁灭一根香烟、挂上电话、放下杯子等等,赋予特殊的意义和张力。当然,这份极简主义和极繁主义并不矛盾,一个层面的减法就是另一个层面的加法,一个层面的极简主义则必定带来另一个层面的极繁主义。极简是形式,极繁是意义。
我们还是看看卡佛的小说吧,看看他是怎么把这份极简和极繁结合在一起的。事实上,只要看看卡佛小说的题目、开头和结尾就差不多了。
关于小说的开头,卡佛在《论写作》中给我们说过一句一段很重要的话:“有一次,我坐下来写最终成为一部很不错的小说。开始,我只有开头的一句话:‘当电话铃响起的时候,他正在吸尘。’接下来的几天里,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。我知道有个故事在那儿跃跃欲试,我能从骨子里面感到那句话是一个故事的开头,如果我能有时间的话,哪怕只有十几个小时,我会写出个很好的故事。我终于在一个早上坐了下来,并写下了那句开头。很快,其他句子接踵而至。就像我写诗时那样,一句接着一句。不一会儿,一个短篇(《把你的脚放在我的鞋里试试》)就成形了。我知道我终于写出了一个我一直想写的故事。”这种写作体验对很多小说写者来说并不陌生,只是,卡佛可能把这种“直觉的写作”推向了一种极至,推向到写作的常态——卡佛就声称自己是一个“依靠直觉的作家”。在《谈论爱情时我们都在说些什么》中,卡佛是这样开头的:“我的朋友梅尔·麦克吉尼斯在不停地说着。梅尔·麦克吉尼斯是个心脏病医生,有时候,这种身份给了他这样说话的权力。”
也许,卡佛小说的结尾更能说明这种极简主义和极繁主义的巧妙结合。卡佛在小说的结尾是开放式的,他在小说的结尾处常常不给出终结,而是用模糊的口气暗示一种即将到来,但很可能是更加糟糕的结果。一位评论家说卡佛的小说“不仅告诉我们哪儿出了问题,而且还暗示了等在下一个转弯口的灾难。”而这个等在转弯口的灾难往往比那个已经说出来的还要大。比利时作家阿利亚斯?米松(Alain Arias-Misson)说卡佛小说“往往结束在悬崖边上,故事中的人物被吊在不确定的空气中。”这种悬而未决式的结束在读者心里造成一种不自在,迫使读者顺着小说中留下的蛛丝马迹去寻找答案。这样“结束在悬崖边上”的结尾,在卡佛的小说里真的太多了:
“‘阿拉斯加有什么’她说。
他翻过身来,趴在床上,小心地把自己挪到床的他那一边。不一会儿,她就打起了呼噜。 他正准备把台灯关掉,就觉得在走廊里看见了什么。他紧盯着那儿看了会儿,好像又看见了,是一双小眼睛。他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,他眨了眨眼,仍然盯着那儿看。他弯下身来找个可以扔的东西,捡起了他的一只鞋子。他坐直了身子,双手举着鞋。他咬着牙,听着她的呼噜声。他在等着,等着它再动一下,等着它发出最细微的响动。 ”(《阿拉斯加有什么》)
“‘这些人都疯了,’保拉说。
马尔斯拍了拍她的手。
‘他们真恐怖,’她说。
他没有回答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他继续往前开着。雪花扑打在挡风玻璃上。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的路。他正处在一个故事的结尾处。 ”(《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》)
“梅尔把他的酒杯倒扣过来,酒洒在了桌子上。
‘酒没了,’梅尔说。
特芮说,‘现在干吗呢?’
我能听见我的心跳。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跳。我能听见我们坐在那儿发出的噪音,直到房间全都黑下来了,也没有人动一下。 ”《谈论爱情时我们都在说些什么》
“ ‘闻闻这个,’面包师说着,掰开一条黑包,‘这是口味比较重的面包,但口感丰富。’他们闻了,面包师又让他们尝了尝,有糖蜜和粗糙的谷粒的味道。他们听着他说,能吃的东西他们都吃了,他们吞下了黑面包。荧光灯下,亮得就白昼一样。他们一直聊到了清晨,窗户高高地投下苍白的亮光,他们还没打算离开。”(《好事一小件》)
这样停在悬崖边上的结尾,会让我们把心也搁在上面,久久地,回味很多很多东西。
其实,读卡佛的小说让我不能释怀的,还一个原因,那就是卡佛本人。卡佛对于文学创作的执著是令人费解,甚至是不可想象的。在多年漂泊中,卡佛从未间断过上学和写作。写作从来就没有带给他生活中的改变,这是卡佛成名后接受访谈时常常提到的。他多次宣告经济破产,曾经靠失业救济金活了一年。他说:“要把牛奶和食物放在餐桌上,要交房租,要是非得做出选择的话,我只能选择放弃写作”“在这个国家里,选择当一个短篇小说家或一个诗人,基本就等于让自己生活在阴影里,不会有人注意。”但是,卡佛还是坚持坐在“随时都会被别人抽的椅子上”写作,而且还是在美国这样一个所谓的发达的国家。甚至,他不无玩笑地说,他写小说和诗歌,是因为“我只能写短篇小说和诗歌,写那些我能一坐下来就写,快速地写,并能写完的东西。”写作——短篇小说或诗歌,对卡佛来说,不仅是一种艺术活动,更是一种生存状态。面对这样的小说家,我们不能不说,他是一个最小说家。
6月7日写毕于渔樵耕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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